即使人们认为自己即将走向新的一页,但行动模式通常仍受历史影响

文/玛格蕾特.麦克米兰 Margaret MacMillan

译/郑佩岚

近来,历史(且不仅限于专业历史学家专研的那种)非常热门,甚至在北美洲也一样,然而其实过去北美洲人比较在乎的是未来而非过往。其部分原因可能是市场力量(market force)的缘故。因为比起过去,现在人们都接受了较良好的教育,此外也有比较多閑暇时间,并且较早退休。特别是在一些发展较为成熟的国家更是如此。退休后并非每个人都想住在大宅院里,踩着脚踏车养老。而历史能让我们所居住的世界变得有意义,甚至更加迷人有趣。想想,再好的小说家或剧作家也没办法创造出像奥古斯都(Augustus Caesar)或凯萨琳大帝(Catherine the Great),伽利略(Galileo)或南丁格尔(Florence Nightingale)这样的人物。而又有哪位编剧能写出比现实世界更精彩的动作片和人性故事呢?但这些故事正是几千年来在历史中不断上演的。既然人们总是渴望知识,也喜欢享受娱乐,那幺市场也乐意热情地回报这种渴望。

博物馆或艺廊总喜欢举办一些知名历史人物(例如彼得大帝,Peter the Great)或某特定历史年代的相关展览。在世界各地,每年都有新的博物馆开幕,以便纪念过去某些特别的时刻,且通常是一些灰暗残忍的过去。中国有博物馆专门展示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的暴行。华盛顿、耶路撒冷和蒙特娄都有博物馆纪念犹太人在二战时遭到大屠杀的事件。电视上有专门播放历史节目的频道(通常喜欢播放过去战争事件的历史或介绍将军的传记)。世界各地的历史景点总有络绎不绝的游客,而历史类电影也通常都卖座,想想最近光是与伊莉莎白一世相关的电影就有几部?再看看最近不停推出的通俗流行历史剧,就知道出版商们真的很了解如何为自己创造更好的利润。肯.伯恩(Ken Burn)製作的那些从美国内战系列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等纪录片,都不停在电视上重複播放。在加拿大,马克.史塔拉维奇(Mark Starowicz)製作的《人民的历史》(People’s History)吸引了数百万的观众。而由私人基金会「史实」(Historical)所製作的《历史时刻》(Historica Minutes)如此受到加拿大青少年的欢迎,以致他们在做学校报告时,甚至会仿效做出自己的作品。在英国,大卫.斯塔基(David Starkey)写了一系列关于英国君王的书籍,不但让他赚进大把银子,还让自己变得跟那些国王女皇一样知名。
现在,许多政府都有特别的部门专门纪念过去的事蹟,通常优雅地称之为「文化遗产」(heritage)。在加拿大,有一个加拿大文化遗产部(Department of Canadian Heritage)敦促他们国民多多了解自己国家的历史、文化和土地:「文化遗产是我们共同的宝藏,先人将之给予了我们,而我们也必须继续流传下去。」文化遗产这个词彙几乎可包含所有事物:语言、民族舞蹈、食谱、古董、绘画、风俗和建筑物。有些国家特别喜爱古董车和古董枪,甚至是棒球卡或火柴盒。在英格兰,一位年轻建筑师甚至建立了烟囱管帽保存与保护协会(Chimney Pot Preservation and Protection Society)来保护这些「时代的哨兵」(Sentinels of Time),而此词是该协会自行创造的。

在法国,他们的文化部(Ministry of Culture)已经活跃了数十年,他们后来宣布一九八○年是文化遗产年。人们将自己打扮成历史人物并演出历史中有名的时刻。在接下来的几年内,官方罗列出来的历史景点和古蹟的数目增加了两倍。此外还出现了许多新的博物馆,有些甚至是特地用来纪念木鞋或栗子林等。在一九八九年,法国政府专门设立了一个特别委员会来统筹法国大革命的两百年纪念活动。

法国向来都有许多活动用以纪念过去的历史事件,无论是重现当时事件的表演、活动或是各种特别的纪念日。而纪念日包含着无限的可能:无论是战争的开始或结束、名人的出生和死亡、书本的第一次出版、歌剧的第一次上演、某次罢工或示威游行、某场审判或某次革命,甚至自然天灾都可以纪念。这些活动并非全由政府举办,许多都是由地方人士自愿发起的。

马恩河畔沙隆(Châlons-sur-Marne)认可了罐头食品产业的创始百年纪念。然而不是只有法国人喜欢回顾过去,加拿大安大略省的珀斯(Perth)在一九九三年举办了为期一週的庆典,以便纪念他们曾在一八九三年将一块巨大的起士送去芝加哥世界博览会参展的事蹟。一些有野心抱负的政府和企业也开始发现,历史能够振兴他们的观光产业。

国家政府倾向于认为,若能好好处理过去的历史,对现在是很有帮助的。在美国,〈国家历史保存法〉(National Historical Preservation Act)认为公民们若能对历史有良好的了解,有助于使他们成为好公民。该法案提到,历史遗产必须被好好保存,「以便为美国人提供良好的定位与方向」。美国总统小布希(George W. Bush)在二○○三年发表了一条行政命令名为〈保护美国〉(Preserve America),其内容也回应这样的理念:「联邦政府应好好确认及管理其所拥有之历史财产,将之视为有益于政府各部门完成职责的资产,并且能促进国家社会活力与经济发展,且对于美国未来发展与潜力发挥有帮助。」
然而,人们对历史的热情显然不只是市场供需或政府政策的缘故。历史能满足许多需求,除了能让我们对自己和世界更了解以外,还能给予一些指导。对许多人来说,会对历史产生兴趣,通常都是从对自己的兴趣开始的。这是生物学中常见的现象。和其他生物一样,人类有开始和结束,而这中间的过程就是属于他们的故事。另一方面,这可能也和大多数人现今都处于一个变迁非常快速的世界有关。以前那些理所当然会永远存在的关係,现在都不一定如此了,无论是地缘关係或人际关係(如家人和朋友)都一样。现在对保存历史遗产如此狂热的部分原因,或许是因为害怕我们失去一些非常珍贵或无可取代的历史片段,无论是消失中的语言或是建筑。有时候,这些热衷于保存历史文物的人,几乎是希望时间能够停止。以纽约最近的一个例子来说,纽约下东城的廉价公寓是否该改建成更舒适宜人的房子呢?还是应该被保留下来?就像一位廉价公寓博物馆的发言人说:「这些老旧房子可以提醒我们过去曾有的生活。」
现在世界上有一千九百万人登入了寻友网站「朋友重聚」(Friends Reunited),在这里可以帮你找到失联已久的朋友,甚至是小时候的同学。如果有人想回溯到更早以前的过去的话(事实上很多人都想),那幺可以去调查一下自己家族的宗谱。伦敦纹章院(the College of Arms)的一位发言人说,这心情是可理解的,「在一个凡事用过即丢的社会里,很多事情都是短暂的」。大部分的国家资料库都有专门的档案区,可供人们搜寻自己家族过去的历史。因为摩门教徒有蒐集教区名册、宗谱和出生纪录的习惯,所以盐湖城有保存很完善的资料库。而网路普及又让资料取得变得更简单,有许多网站可以让你搜寻自己的祖先,有些网站甚至专门研究某个家族的资料。在加拿大和英国,有一个很受欢迎的电视节目叫做《你认为自己是谁?》(Who Do You Think You Are?)这节目满足我们对名人的幻想和对追根溯源的渴望,而当他们回去追查名人的祖先时,通常会获得很惊人的结果。
最近因为科学的进步,让人们不需纸本资料就能追查过去。DNA的解码科技让科学家现在可以追溯一个人的母系祖先,也可用相同的基因科技找到其他祖先。随着资料库不停地累积,越来越能清楚看出过去人们是如何迁移的。对于想要追溯过去,但却找不到纸本纪录的人而言,这些是非常重要的资料。对那些根本一开始就找不到纸本资料的人更是如此。当初为了逃离欧洲动荡不安的生活,而在十九或二十世纪跟随移民潮来到新世界的人们,常与过去断了所有联繫,有时候甚至连旧名字都捨弃了。对美国奴隶的后代而言,要回去追溯他们祖先在非洲时的历史几乎是不可能的,而来到美国后发生的事也不易追查。此时,DNA就是可以为他们打开认识自己大门的钥匙。在二○○六年PBS有个很感人的节目叫做《非裔美国人的生活》(African American Lives)。他们会去分析知名美国黑人的DNA,例如欧普拉.温芙蕾(Oprah Winfrey)或是昆西.琼斯(Quincy Jones)等。虽然有时候结果是令人失望的:毕竟那些曾祖父母是国王的后代等事蹟通常只出现在传说里。偶尔才会出现惊喜,例如某位不知名的佛罗里达会计学教授被发现是成吉思汗的后裔。不知道这位教授会不会想把自己的专业技能,归功于这位令人敬畏的先祖的遗传。
当前这股探究个人历史的热潮,或许可说有点自恋倾向。到底人类该花多少时间关注于自己的事呢?但一方面,这也是因为人们通常有股渴望,想知道为什幺自己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和为什幺所处的世界会是现在这个模样。如果人类能够往后退一步,并用更宏观的角度来看过去历史的话,他们将会发现,自己不只受到特定人物的影响,同时也受整个社会和文化影响。某些特殊种族的成员可能会发现自己用特殊眼光看待其他种族,同时也发现别人对他们有特定看法。历史形塑了人们的价值观、他们的恐惧与渴望,以及他们的爱恨情仇。当我们了解这件事,我们就开始发现历史的重要性。
即使人们认为自己即将走向新的一页,但事实上他们行动的模式通常受到过去所影响。我们曾看过多少革命家信誓旦旦将会建立新的世界,但后来却不知不觉走回了他们当初亟欲推翻的旧习和方法?法国大革命之后,拿破仑取得政权,但他建立的宫廷却是仿效波旁王朝。苏维埃共产主义(Soviet Communists)的高层分子仍住在克里姆林宫内,就如同以前的沙皇一样。史达林将恐怖伊凡(Ivan the Terrible)和彼得大帝当成自己仰慕的前辈,据我猜测,弗拉基米尔.普丁(Vladimir Putin)当总统时也是如此。中国共产党虽然藐视中国过去的传统,但他们的高层领导人却也选择住在北京的中心,就是过去皇帝朝廷的所在地。毛泽东后来也过着神祕的隐居生活,就像过去几百年来的那些君王一样。
「人们创造自己的历史,」卡尔.马克思曾说,「但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的,也不是在自己选定的环境下创造,而是在被给予的现存环境中,在过去传承下来的环境中创造历史。」
然而,在冷战期间,历史似乎失去了它过往的影响力。一九四五年之后的世界被分成两派不同的联盟,他们持有彼此对立的思想体系,且各自认为自己才是代表人类未来的那方。根据双方的说法,美国的自由资本主义和苏维埃的共产主义两方都认为他们能够建立新的社会,甚至创造出新的人类。以前存在于塞尔维亚和克罗埃西亚之间的冲突、或是德法之间、或是基督教与回教之间的冲突,似乎都变得不算什幺,以里昂.托洛斯基(Leon Trotsky)的名言来说就是,「那些都只是过往历史的尘埃」。当然,那时爆发大规模核武战争的威胁一直都存在。在一九六二年的古巴飞弹危机(Cuban Missile Crisis)期间,有时看似地球的末日就要来了。不过后来却没事,而且大多数人似乎也遗忘了这个危机。后来甚至有人用正面的观点来看待核子武器:毕竟,若强权国家发动核武攻击,他们自己也可能会遭受极大的损害。那时人们以为美国和苏联会永远被困在介于战争与和平的两难处境中。与此同时,那些已开发国家则享受着空前未有的发达与繁荣,也有许多新的经济发达国家兴起,大多位于亚洲。

我的学生常说,我选择教历史这门科目是很幸运的。他们认为,一旦你搞懂了某段历史,或是某次战役事件,那就无需再去反覆思考它了。他们说,不用重新反覆备课一定很棒吧。毕竟,历史就是过去的事,不可能会再改变了。他们似乎认为,历史和从地里挖出一块石头没什幺两样。这件事做起来或许很有趣,但却没有其必要性。过去曾发生什幺事有什幺关係呢?毕竟我们是活在现在。
在一九八九年,当冷战随着欧洲的苏联解体而瞬间结束时,全世界享受了一段短暂的乐观主义。当时人们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一九四五年之后的局势,早已被更複杂的国际情势所取代。大多数人认为当时得胜的美国,势必会成为一个仁厚的强权国家。而其他社会国家也一定能享受到这「和平带来的好处」,因为从此以后将无需再花费大笔金钱购买军事武器。自由的民主主义已经得胜了,而马克思主义已经灭亡。就如法兰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所说,历史已经终结了,而世界将会进入一个安定、繁荣与和平的千禧年。

事实上,许多旧的冲突和紧张仍然持续着,只是它们埋藏在冷战的底层。漫长的冷战结束后,表面的雪也融了,沉睡与压抑许久的仇恨又开始浮现到表面。萨达姆.海珊(Saddam Hussein)率领伊拉克进攻科威特,是基于一个模稜两可的历史理由。我们发现,了解塞尔维亚与克罗埃西亚之间过去的历史恩怨情仇是很重要的。而前苏联有一些民族则为自己的过往历史感到自豪,并且想要独立。我们应该要去了解塞尔维亚和克罗埃西亚本身是怎幺样的民族,以及亚美尼亚(Armenia)和乔治亚(Georgia)到底在地图上的哪里。在米夏.葛列尼(Misha Glenny)某本关于中欧的书本标题上,甚至出现了「历史的再生」(rebirth of history)这字眼。当然,也常常有人强调历史过了头,举个夸张的例子:例如将巴尔干半岛在一九九○年代时发生的那段战乱纷争,归咎于「长久以来的历史仇恨」,却忽略了当时的塞尔维亚总统斯洛博丹.米洛塞维奇(Slobodan Milošević)本身及其家族的邪恶。当时他们极尽全力想摧毁南斯拉夫,并分裂波士尼亚(Bosnia)。这样的态度让外人只能搓着手乾着急,却难以介入做些什幺。

过去二十年来,世界局势颇为混乱与不安。不意外地,许多人开始转向历史,试图从中寻求解答。当南斯拉夫解体后,关于巴尔干半岛的历史书籍开始畅销。今天,许多出版社忙着找人撰写关于伊拉克的历史书籍,或是重新发行过去的旧作。T.E.劳伦斯(T. E. Lawrence)的《智慧七柱》(Seven Pillars of Wisdom)描述阿拉伯想要独立而与土耳其激起的冲突。这本书现在又大卖,特别受到曾在伊拉克战争服役的美国士兵欢迎。我自己曾写了一本关于一九一九年巴黎和会的书,却在一九八○年代找不到出版社愿意出版,事实上,现代世界的很多基础都是在那时候奠定的。有一间出版社甚至说,没有人会想看白人坐在那里讨论一些和平协议。到了一九九○年代,这个主题才开始受到较多关注。

今天的世界局势已经和冷战时的僵局有很大不同。现在看起来比较像一九一四年之前的状态,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或一九二○年代。在那些时期,大英帝国开始崛起,而其他势力,如德国、日本、美国等,也试图挑战英国霸权。整个国际情势变得很不稳定。今天美国仍然称霸全球,但已没像以前那幺强盛。因为参与伊拉克的事件,已损害其国力,而且还面临一些从亚洲兴起的国家如中国、印度,以及旧敌俄国的挑战。经济的问题会带来国家的压力,因此必须保护经济和设置贸易壁垒,这是以前就有的。各种思想体系(以前是法西斯主义和共产主义,现在则是宗教的基要主义)会挑战自由的国际主义,或向拦阻他们的国家势力宣战。而世界上现在仍存在许多不合理的种族国族主义,就和二十世纪前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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